Archive for the ‘General’ Category

歲月靜好

#

我和拍檔Anthony相識超過26年了,自中一始,而且不是失聯一段時間,然後偶然碰上又重新熟絡一陣子的那種相識。我不健談,和朋友相處時也懶得找話題,他更是天生話少,有時你拋出了問題,他似乎陷入沉思,但最後只有沉默會回應你,根本就沒有答案。與他討論事情有點自討苦吃(當然還是難免),踩單車和潛水倒是合適,進退停留只要打手勢就好。

記得去年和他到新潟滑雪,大概因為滑雪季才剛開始,家庭旅館只有我們一組客人,主人生了爐火後就自顧去睡了。我們吃過從便利店買回來的便當,把啤酒埋在簷廊的雪堆裡,就坐在偏廳的火爐前,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玩電話,外面還在下大雪,無聲地鋪在已有膝蓋高度的積雪上,偶爾由他或我添些柴薪,一個晚上,開口說的話不到十句。我們的相處,只是把同樣成分比例的晚上放大而已,一年如是,十年、二十年也如是。

上星期,我們兩個在舖內做一些翻新小工程,加裝了收銀枱後的掛板,修補牆身裂痕和掩蓋水跡,清潔天花,為外牆和試身室重新髹油。兩人默默地工作至十二時,連音樂也沒開,只為了買瓷漆還是油漆商量了一會。我想起七年前的晚上,我也是和他在這裡,把雜貨上架,掛燙衣服,吸塵拖地,做最後的準備,因為天亮後就是西貢店第一天營業了。

歲月靜好,我好像能夠重新把心思放回這最初的店裡了,我不知道Anthony的想法,因為他從不說出來,但其實也不需要問吧。

最好不過

你有過這樣的經驗嗎?走在熟悉的街頭,其中一間店鋪換了模樣,你努力回想,卻記不起原來的店鋪是賣什麼的。也有一種情況,那家店明明已換了東主,面目全非了,但你站在它面前,卻只看到以前的光景。

那個空間其實一直都在,變的只是裡面的內容,開一間店,是從無中生有,但那個有的狀態對比起無來說,必然是短暫的。

然而有些人卻能穿越無,到達有的永恆彼端,像村上先生的舊海豚飯店,明明拆掉了,在原址上蓋起了全新的海豚飯店,「我」仍然能穿過暗黑的走廊,回到舊的海豚飯店,找到屬於自己的房間。

某天你經過嘉咸街32號,站在斜路上,你能記起以前那間小店嗎?要是你想不起來,別在意,那是最正常不過的。要是你能記起,那是因為我們有過的交集和牽絆。

那是一種怎樣的牽絆呢?就像書裡寫的:「當傍晚降臨,旅人把四周的燈芯草紮成一座草屋。隔天,他鬆開燈芯草束,草屋瞬間瓦解消失。原野看似恢復原樣,但遮蔽處的短暫踪跡仍然保留,燈芯草上留有輕微彎折過的痕跡,而在草屋夜宿的記憶,也會留存在旅人的腦海裡。」

這樣已經最好不過了。

_
中環吉光片羽 2011年3月17日 – 2016年6月26日

古家具

某天在西貢店,客人問起,天后廟附近那間分店沒有開門對嗎?我想她是想說「執笠」吧,出於好意才換個方式問。我回答說:對呀,做不住了。她說真可惜,很喜歡那個店,老實說比這個還喜歡。嗯,真坦白。

顧店的話,我也比較喜歡在那邊。被深沉的木色包圍,地板踩下去「輒輒」聲的,讓人有家的歲月和安全感。收銀桌是平鋪的四塊長長原木,上面的木紋深細且硬,生前應該是很堅強挺拔的樹的樣子。我顧店都不能看書,唯有在這裡才能比較靜下心來閱讀。

剛開張的時候,我寫了一小段介紹文字,打算貼在臉書上,讓更多人知道這裡,後來不知何故忘記了。那段日子有太多不愉快的事情發生,身心的傷害都可以適應,但它把一些穩固的想法推倒了,卻如何都重建不起來。像一道大門上面寫著「Pull」,你一直以來都是用拉的,誰不知有天某人試著Push,結果門也開了,從此,你還是可以繼續去拉,但那已經不純粹了,你賴以生存的支撐點也就斷了。

分店裡的大部分家具,以至試身室的那道木門,都是在鐮倉和目黑通找回來的,現在回想,還記得每一件在古家具店時放著的樣子。它們原本在某個日本家庭裡,輾轉流落到古家具店,有人幫它們適量地翻新一下,我們發現它,用比它本身還貴許多的運費把它帶回這裡。我想當時真的很喜歡它們吧,像小王子的玫瑰和狐狸那樣覺得獨一無二。

位於德隆前街一號的分店在2014年9月9日「執笠」了。如果你問我的話,倒真的沒有甚麼感覺。但如今提起這些木家具,想起不再稱為「我們」的二人走在目黑通的路上,卻有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下面就是那一小段介紹文字,讀起來完全沒有幸福感,可能就是當時沒有貼出來的原因吧。)

我們在西貢德隆前街開了一間風格有點不同的小店,取名「屋角」。很感謝近日來訪的記者朋友,小店只靠口耳相傳,沒有他們的幫忙,我們事倍功半。

吉光片羽開張時,記者多會問名字的由來。「屋角」沒有這情況,這也不難理解。原本想起個生僻的名字,最後落實用這個,都認為易唸易記才重要,其實也是,我們本來就走親民路線,何苦拒人千里。新店的確位於一個角落裡。這讓我想起《詩經》裡那首關於男女約會的詩:「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那個嫻靜美麗的女孩,約定在城牆的角落等我,偏又躲藏起來了,害我又搔頭又徘徊的,心神不定。「隅」就是角落,這個女孩躲在角落裡,等待著的是她的幸福。

轉角,似乎總有一道美麗風景在等待。


職人魂

跟拍檔傳訊息:「在台南遇見一澤信三郎」,他回覆:「有分店?」答:「他本人!」

回民宿的途中,做雜誌的友人忽然大叫:「一澤信三郎」,同行的都不以為然:有人揹一澤帆布袋有值得大驚小怪嗎?只見那人向馬路的對面衝過去邊喊:「他本人!」在一澤信三郎他本人與夫人上車離去前,有幸交談了數句和合照,得知他來台灣辦展覽和講座,於是我們還去了「森/CASA」看一澤帆布的首個海外展覽。

另一友人事後說:「一澤先生不太像傳統的職人,看他的眼鏡就知道」,言下之意大概說他比較「姿整」吧。這可能與他接手家族生意前,在大阪的記者生涯有關,使他的氣質與傳統職人有別。

在台南市的幾天,幾乎每日都前往或路經有逾五十年歷史的合成帆布行,老闆總是襯衣西褲皮鞋,外穿自家帆布圍裙。我努力還是想不起他眼鏡的款式,但能記起他坐在木凳上打窩釘車拉鍊,間中站起來向客人解說的樣子。

不知道合成帆布行的老闆是否比較有傳統職人的樣子?而專注做一件事的男人都很有型,姿整是bonus,不姿整也是bonus。

從台南帶回來的合成帆布行tote bag,數量不多,欲購請來。

回家的路標

我們沿著電車路走,在北角轉入一條小巷,竟發現皇都戲院的太平門。做電影的朋友說,《心動》裡面,金城武拍給梁詠琪那些天空的照片,就是在皇都大廈天臺拍的。

回家重看了一遍《心動》,尾段閃回天臺的畫面,卻找不到皇都那個拱頂。或許朋友記錯了,或許那個拱頂沒有給剪進拷貝裡。

皇都戲院在1997年結業,前身是璇宮戲院。小時候住港島西,東區這一塊記憶模糊。維基百科寫,皇都戲院建築風格是蘇聯1920年代前衞的建構主義作品。

折返英皇道往上望,遺留的拱頂看起來像巨獸的骸骨。要是我們還能辨認自己居住的城市,那就是回家的路標。

(皇都大廈拱頂圖片來自戲院誌 – http://talkcinema.wordpress.com

蝙蝠飛行時

我們位於K11的 pop-up store「爿」將營業至3月3日。8個月來,舊雨新知的支持,謝謝你們。

我突然想起《誠品閱讀》停刊時的宣言,是這樣寫的:

「蝙蝠,沒有視覺,
憑籍場域回應的聲訊辨認方向,
如果環境過於複雜,訊息過度混亂,
牠會撞壁受傷,
如果四周太過空曠,
所發出的聲納得不到回應,
牠也會找不到方向,橫衝直撞。

我們只是想停下腳步,
在空曠的場域中,
渴求閱讀環境的回聲及您主動表達的強烈訊息,
好讓我們更易辨認以後的方向,
為了下一次,更完美的飛行……」

當我們下次再發出聲納時,同樣期待你的回音。

歡迎大家周末再來參觀。

一爿小店

7月9日這天,我們在尖沙咀 K11 select 開設了 pop-up store,取名為「爿」(讀音:辦)。

一塊木頭從中砍開,就分成了左半的「爿」與右半的「片」,是中國方塊文字獨有的美,也回應了吉光片羽四字的均稱感。爿指整體中的部分,它是吉光片羽的一部分,還是一爿小店,繼續著衣服雜貨參半的構成。

位置:尖沙咀河內道十八號 K11 一樓 K11 Select

We use “爿” as the name of our new pop-up shop in K11 Select. When you chop a piece of wood (“木”) into half, the left one becomes “爿”, and the right one becomes “片”. This shows the symmetric beauty of Chinese character, yet the word “爿” also implies it’s a fragment, a fragment of our “Final Fragments”, which is still a small shop where you can find our precious clothes and Zakka.

Location: K11 Select, L1 K11, 18 Hanoi Road Tsim Sha Tsui

生意人

朋友換了新工作,說自己的體重增加了許多,人變得很市儈。我不明白兩者的關係,他說因為不再相信其他東西了。他是一個band友,我問他從前信甚麼,他回答:Myself…Life…Belief, but seems I’m giving up.

我們還是同事的時候,有天午飯後回公司,路上有一個婆婆推著很重的木頭車,車上是紙皮或是垃圾吧,一般人會嫌髒或甚麼的,但他和另一個同事會跑前去,幫婆婆推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就像我認為喜歡貓的人都心地善良,釣魚的人不會壞到哪裡去,我很慶幸能和這兩個人共事。

開舖初期,兒子的幼兒園申請表上要填寫父親的職業,我笑著問妻子,要填「生意人」嗎?那時我們正追看日劇《不毛地帶》,大本營作戰參謀壹岐正被俘獲釋,退役後,開展「生意人」的第二人生,期間放棄了許多信念和原則,最後攀至商界頂峰。「生意人」於我們而言有特殊的意義。我曾對另一位朋友說,擔心開店會改變氣質(當然前提是覺得自己有氣質),她問會嗎?我至今還不肯定,但的確多了一些憂慮,有時候靜不下心來讀一本書看一齣戲。後來她也辭了工,想過創業,輾轉還是回到傳媒行業,繼續低薪多勞。

晚上收到舊同學的短訊,說考進了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九月開學了,雖然之前一直想到澳洲讀書,但經濟不許可,台灣一個學期學費才港幣7,000元。她還是高興的。

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

我不相信那個朋友會變化很大。我覺得如果有神給他一個可達成的願望時,他會回答:我想多要三個願望。他,和我,和很多香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都不會否定錢,只是在錢之外,都各自有兩個同等重要的願望,只是我們不習慣說出來而已。

還在就好

在Kubrick書店買了《蘑菇》手帖第30期,原來是回顧刊。這讓我想起去年到台北,特地造訪了位於南京西路的蘑菇BOODAY店,門口不大,沒有搶眼的設計,就那麼靜靜地一度玻璃門,裡面倒是寬敞,不擁擠地放著T-shirt、帆布包、小本子、雜誌等。二樓是Café和書店,再上應該就是磨菇團隊(Booday Cooperation)的工作室了。

店員是一個瘦瘦的,戴眼鏡三十開外的男人,付款的時候忍不住問:您是張嘉行先生嗎?他回答說不是啊,你認識他嗎?我們說不認識,只是覺得張先生大概就是你那個樣子吧。

其實不是的,我們隔天晚上就去了學學文創大樓聽蘑菇創辦人張嘉行先生的講座,他屬於比較粗壯的那種類型,與想像不符。出發前我們已報名,原以為是小店經營策略的分享,卻主要是磨菇的成長歷史。後來想想,與其聽那些營商秘訣甚麼的,不如知道有些人因為不耐煩某些人,厭倦某些事,想換個方式,浮出一個好名字,那些從醞釀到落實的故事更有趣。

蘑菇手帖的出版,最初是隨T-shirt贈送的配套。後來慢慢獨立開來,手帖讓更多人認識Booday Cooperation,令設計公司走得更遠,蘑菇也從T-shirt銷售擴大成如今的店面。我問張先生,現在手帖對於蘑菇的意義是甚麼?他說每次的出版,都能告訴別人我們還在,而且堅持下期預告,也是承諾我們還在。

蘑菇在2003年夏天誕生,數算一下,接近九年的時間。蘑菇屬蕈類,其實生得野,長得快,偏偏它沒有在大雨下遍地滋長,反而貫徹著創刊號的主題:《緩慢》。大概只有台灣的土壤,才有這樣的耐性。

我好奇台灣賣東西、賣書的店,為甚麼都設有咖啡座在裡面。張先生說他也不曉得,但留意咖啡座所佔總面積的大小,就能猜到它的咖啡好不好喝(講座裡傳授的「秘訣」,卻無關於營商)。我記起中環店斜對面,即嘉咸街35號地下,六、七年前是一家名叫「3boxes‧十一行」的書、茶店,它的二手書和雜誌、花草茶和輕食都好,閒時還舉辦電影放映、詩聚、展覽和講座,兩年後還是水土不服。香港像一個慣於催生的穩婆,要麼早生下來快高長大,要麼趕快死掉不足可惜。

在香港,推廣慢生活也要快。吉光片羽踏入第二年了,但願我們沒有揠苗助長,但願九年後,我們還在。

 

蘑菇 Booday | www.mogu.com.tw

台北市大同區南京西路25巷18-1號

台北的下午

#

台灣女生來香港看何韻詩的《賈寶玉》,閒逛到這。碰巧我們快去台北,一直聊,介紹了不少雜貨Cafe麵包店給我們。下午她竟然回來,還帶來Amanda S. 的 Jasmine Vert 和 Chocolate Tart。星期六店裡的第一個客人,讓一整天都變得很愉快。

#

走在往「Mooi!魔椅」的路上,下起了雨粉,妻子撐起傘怕弄濕頭髮。我走在傘外,說這是理想的下午,理想的陣雨,走著走著,才發現,原來這裡就是舒先生的永康街。

#

日本料理中有隱藏式刀法,針對不能一口吃下的食材,隱藏式刀法既不破壞食物表面(美觀的考慮),又能讓食客以筷子輕鬆分割而吃。我們在中山堂邊小巷內的隆記菜飯,飯後西瓜,也運用了這種刀法,大大塊的西瓜暗中拖了一小刀,瓜尖自是滿口汁液,到了底部能輕掰成兩小爿,吃的時候不會碰得一臉都是。就是優雅嘛。

#

捷運車廂燈箱內的新詩,寫得好不好是其次,香港何曾這樣尊重過詩/文學。尊重是甚麼?是把它放在最日常的地方,而相信有人欣賞。

#

經過泰順街的「小慢茶館」,被她的素雅門面吸引,裡面的衣服和茶具都標價頗高,結果也沒坐下來就走了。後來聽朋友說,台灣店子賣的東西貴,餐廳不一定貴。帶不走東西,也能消費氣氛。

#

我們是為了北投圖書館才到北投的。被大樹包圍的建築、原木的氣味、自然採光、半露天閱讀區、及胸高度的書櫃,還有自己開關的檯燈。這裡的書和人生活得很好。

#

好‧丘在「四四南村」內,台北碩果僅存的眷村建築群。我問台灣朋友,眷村是楊凡《淚王子》裡面那些嗎?她說對啊,台灣年輕人都不懂得楊凡了,那些年。

#

回港後,都不想逛書店了,該是誠品副作用吧。二手書店只到了龍泉街的舊香居和附近的茉莉,找到三本書和鴻鴻的詩刊,有像樣的閱讀人口才有像樣的書店。舊香居內三四個上年紀的人圍坐談書說藝,不知老之將至,讓人好生嚮往。

#